霧,一開頭就為我們釀造了一個充滿氤氳、縹緲而又恍惚的天地。輕時,山巒變得迷濛而遙遠,濃時,山林變得穩重而沉靜,蒼蒼風景之中,只有高出雲之端的阿里山山脈以超脫苦難後的寧靜,呈顯著美麗而凝重的完美形象。

 

「高山青,澗水藍…」這一首歌謠是許多人對阿里山印象的啟蒙。事實上阿里山並不單指一座山,而是由十八座山巒所構成之阿里山山脈,屬於玉山山脈的支脈。在日據時代,日本人依據居住在大山中鄒族人的傳說,尋訪到這一片空氣中瀰漫著檜木幽香的原始森林區,從而開啟了阿里山森林的砍伐作業,於是參天而立的紅檜木成了日本神社前大鳥居的棟樑、成了光復後台灣的經濟墊腳石,而失了血的阿里山森林,也成了深鎖著神木樹靈前世今生的墳。只留下那些枝曼盤根錯節、造型怪異、不成材的樹和殘枝斷根,讓後代的人以膜拜現代雕塑的心情,去想像"拔地青蒼五千仞"那樣的迷霧森林境界了。

 

六十年代初期,阿里山沒有公路,只有一條產業道路,叫中興林道,阿里山鄉的居民卻管叫它「麵粉路」。因為在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裡,中興林道是由美援的世糧方案中,提撥出少數經費來興建完成的簡陋道路,晴天可以通,但是一到雨季,道路就如同麵粉泡了水一樣寸步難行。蜿蜒於崇山峻嶺之間的阿里山森林小火車,是過去人們親近阿里山的唯一方式,這一條森林鐵路的開發原是爲了木材的運送,但也是當時連結山區與平地主要的交通與運輸工具。

 

森林鐵鐵道依山勢而築,逢山鑿洞,遇澗架橋,峰迴路轉,行經陡峭山嶂,鐵路設計成折返的「之」字形,讓火車得以後推前拉的方式爬升,在險峻的獨立山段,鐵路如螺旋狀環山而繞,火車盤旋而上再以八字形離開,故有了阿里山著名的「火車碰壁」之說。

 

台灣光復後,受到保護森林潮流影響,林務局也停止了伐木政策,並且推動阿里山森林遊樂區計畫。隨著林業的沒落以及全長七十公里的阿里山公路全線通車,麵粉路成了舊時代的代名詞,阿里山森林鐵路也不再運送木材,轉而運載一波波的觀光人潮,爬山的火車以一種很卡通的節奏,經過五十個隧道、七十七座橋樑,緩緩攀升到海拔二千二百一十六公尺高的阿里山山嶺。

 

不論你是搭森林火車或是走阿里山公路,通往山嶺的路還走不到一半,霧就開始濃了,薄紗般的雲霧掩蓋了歷史的悵惘,隨著海拔漸升的熱帶、暖帶、溫帶林相掩蓋過了砍伐的傷痕,樹的根扎在山石中、扎在溝壑裡,融為山的肌理、山的體魄,數不盡的綠葉像成千上萬的語言,散發著讀不透的深蘊,一種純粹的綠,綠得濃豔欲滴,不染一絲塵埃,一種濕潤得像是要滴出水來的青綠色芳香之氣悠悠襲來,阿里山逐漸有了氣韻,有了懾人魂魄的奔放雄奇和力度。

 

山腰的不遠處,有霧的山谷,一座座山村就掩在綠色的波動裡,山村裡居住著大山最古老的居民-鄒族人。鄒族人傳說,古時候掌管生命的哈莫天神(Hamo)搖著神樹(刺榕樹),神樹的葉子掉下來變成了鄒族人,四百年來他們在起伏的阿里山脈間狩獵、耕植、生息繁衍,聽說他們的姑娘美麗如水,少年強壯如山,每一個人的性情,都像從綠色葉片上滾落而下的露珠那樣的晶瑩剔透。

 

鬱鬱群山間美麗的傳說像雲霧般的樸朔迷離,不過阿里山中的小山村依舊在,原住民聚落的特富野、達邦、里佳、山美和茶山,也依舊聚集著那露珠般性情的山民。去年年底,交通部觀光局成立阿里山國家風景區管理處,將阿里山從原有的森林遊樂區擴展為大阿里山風景區,國家風景區的範圍含括大阿里山系的山城瑞里、瑞峰、太和、來吉、奮起湖、豐山,還有阿里山公路沿線的觸口、石桌等山村,阿里山的旅遊特色,也從單純的森林遊樂區,擴及山城聚落、原住民部落文化、人文生態和休閒農業的綠色生態旅遊點。

 

沒有繁華街道的奮起湖,位居阿里山森林鐵路的中繼站,在只能依靠鐵路上山的年代,旅客到了奮起湖站時正好飢腸轆轆,奮起湖就靠著賣便當,賣出了「便當王國」的封號。火車過了奮起湖後,在接近二萬坪站時停了下來,這就是阿里山火車開始「碰壁」的第一個分道,經過了四次Z字型的倒退、前進,前進、倒退之後,沿線的植被也從熱帶林逐漸轉變成暖帶林,台灣肖楠、楓樹、樟樹、二葉松林立鐵道兩邊,不時還可見到片片茂盛的竹林,為阿里山增添幾許清幽與禪意。

 

每年春天,滿山的櫻花盛開,沿著阿里山公路過了奮起湖往上,緋紅的山櫻夾道綻放,粉嫩淡雅的千島櫻和花色潔白的吉野櫻著色著山頭,而阿里山森林遊樂區及阿里山國家風景區更是花海繽紛,象牙白的木蘭花、珍貴的台灣一葉蘭、朱紅花苞的森氏杜鵑、小巧的射干菖蒲也熱力綻放,吸引甚多的遊客。五月櫻花淍零了,但是冠羽畫眉還是在草叢間喧嘩著,到了秋分,緋紅的中原氏掌葉、台灣紅槭與台灣掌葉槭與青楓等樹種紅葉翻飛,玉山假沙梨鮮紅的果實也艷麗奪目的懸掛在樹上,再一次撫媚了山頭,過了深秋,提著燈籠的山窗螢及活動於海拔兩千公尺以上的雪螢,在冷溫下閃爍著點點光芒。

 

祝山看日出是到阿里山不能錯過的節目,清晨的山林呈現出沒有時間感的靜謐,遊客需要趁著天色未明,由沼平車站搭乘觀日火車或沿著石板步道拾階上至祝山頂上,才能捕捉初日染醉萬頃波的美景。蒼鬱的高山幽谷,把這兒的朝霞晚風匯成了無邊無際的雲海,層層雲霧波浪起伏漫山掩谷,由山腰到山巔掩過千山萬壑,又虛幻、虛幻地瀰漫至更迷濛的天邊,以微妙的聚散離合,展現無限大度的美。但更艷麗的是祝山的日落,當火紅的太陽緩緩落入西邊的山脊,夕陽的餘暉透過雲縫揮灑在滿天的紅霞之中,千變萬化,而山色卻逐漸轉成了墨青,那種震撼才真是筆墨難以形容。

 

「一二三到台灣,台灣有個阿里山,阿里山上有神木…」的兒歌或許已成絕唱,曾是阿里山象徵的三千年「神木」,早已放倒在山嵐裡,不過沿著阿里山森林遊樂區的巨木群棧道而行,仍可見到二十多棵參天而立的檜木,每一棵經歷過風霜的檜木都標設有年份的標號:一千六百年、一千七百年、一千九百年、二千三百年…的軀幹之中,每一寸肌理都有顫動歷史的生命力度,老樹的身後,一枝新芽也乘著陽光的暖意,掙脫出又潮又溼的苔蘚,抖擻出萬千的新綠,不願浪費多餘的時間,去容納過往的悲戚之情了,以至於美得純粹、美得沒有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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