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是從這座城開始的。

這是小倉城,是北九州市記憶的核心, 是城下町文化的源起,是紫川歷史軸線的交會點,是理解這座城市歷史的重要入口,也是推理巨匠松本清張度過窮苦童年的家鄉,以及浪漫主義文學巨匠森鷗外曾經生活過一段時日與書寫的城市。這城由細川忠興於1602年築城,天守閣映照在護城河上,初夏的風輕輕吹過城下町,我登上了天守閣俯瞰整個城市,想著在這裡度過童年與青春歲月的松本清張,從身穿著皺巴巴的衣服、手拿著便當盒,蹬著木屐咖咖的走去印刷廠上工,究竟是呼吸到了什麼樣的文學空氣,才搖身一變成為文學巨匠的呢?

穿過城郭旁的綠蔭步道,不到幾分鐘便來到松本清張紀念館。這可是推理文學迷不可錯過的朝聖地,館內完整的介紹了這位國民作家的人生與創作歷程,更透過大量手稿、資料與模型、影像與多媒體裝置,帶領遊客走進《點與線》、《砂之器》等名作誕生的幕後世界,即使沒有閱讀過松本清張的作品,也能輕鬆理解他的創作特色。紀念館每年都會舉辦不同主題的企劃展,內容涵蓋推理文學、歷史研究、影視作品與相關文化議題,即使曾經造訪過,也常能看到全新的展示內容,因此吸引不少文學迷一訪再訪。

最吸引我的,是完整重現的松本清張書房。書桌上堆滿資料與筆記,諾大的書架上排列著歷史、考古、民俗、政治等各類藏書。那一刻,我彷彿看見深夜伏案筆耕的松本清張,在檯燈下查閱文獻,為《點與線》、《砂之器》的故事尋找線索的情景。而真正讓我停下腳步的,是清張獲得芥川賞的作品《某〈小倉日記〉傳》。故事以森鷗外遺失的「小倉日記」為題材,描寫一位知識分子窮盡一生追尋失落的歷史真相的故事,從小說可以看到主人公身上揉進了松本清張的影子,也體現了清張本身的價值,自此踏上職業小說家的康莊大道

森鷗外是日本近代文學史上不可動搖的巨人,他也確實在1899年赴任小倉,擔任陸軍第十二師團軍醫部長,對他而言小倉或許只是他漫長仕途中一段平靜的插曲,然而在松本清張眼裡,正是這段看似平凡的歲月,最能揭露森鷗外真實的樣貌。晚年的松本清張耗費多年考證史料,寫下了《両像・森鷗外》。所謂「両像」,即兩種面貌:一個是追求思想與創作文學家森鷗外,另一個是陸軍軍醫總監森鷗外,終其一生身處國家體制之中,現實、理性、服從制度;1900年1月6日,森鷗外在日記中記著一段看似平凡的紀錄:傍晚,他前往馬借町的天主教會,拜訪法國傳教士貝特朗神父,並決定開始學習法語。這座教會,便是今日仍存在於香春口附近的小倉天主教會。當年的教堂為木造建築,如今所見建築已非原貌,但教會仍持續存在。

如果只從歷史事件來看,這不過是一名軍醫學習外語的紀錄;但若從《両像・森鷗外》的角度觀察,意義便截然不同。白天的鷗外在軍營裡處理行政事務。夜晚的鷗外則走進教堂,坐在法國傳教士面前學習另一種語言。在松本清張看來,森鷗外的一生始終存在兩條平行軌道。而讓文學家與官僚兩種身份這兩種面貌清晰重疊的地方,就是—小倉。

許多人因松本清張的芥川獎作品《或る『小倉日記』伝》,誤以為「小倉日記」是一部失落的文獻。事實上,森鷗外確實留下了小倉時期的日記。其中記錄著軍務、閱讀、交友以及法語學習等生活細節。這些紀錄之所以珍貴,不在於它們記載了什麼重大事件,而在於它們保存了一位知識人在地方城市中的日常。小倉時代的鷗外沒有《舞姬》的浪漫,也沒有晚年史傳文學的宏大氣魄。他只是持續閱讀、持續學習、持續思考。然而正是在這種日常之中,文學家與官僚兩種身份逐漸融合。

位於鍛冶町的森鷗外舊居是森鷗外任職陸軍醫官期間居住的舊宅,住宅原為典型明治期木造町屋建築,鷗外在此撰寫多篇日記與隨筆,亦留下觀察地方社會的記錄。舊居後由地方保存運動修復,並設展覽區展示鷗外的生活遺物與文學資料,是北九州市重要的文化史蹟。此舊居不僅反映森鷗外在小倉時期的生活軌跡,也見證了他醫師與作家雙重身分的交錯。現由北九州市文化部門管理,與附近的小倉城、松本清張記念館共同形成文學與歷史觀光路線,吸引文學愛好者前來追尋明治文學的足跡。

從今日的小倉城出發,仍能隱約感受到當年軍都的輪廓,城郭依舊矗立,紫川依舊流過市區,但百餘年前的這裡,卻是九州重要的軍事據點。當年的軍事設施多已消失,但小倉城周邊仍是理解其軍醫生涯的重要區域。黃昏時分,站在紫川河畔回望小倉城。我忽然理解,為什麼松本清張會如此執著於森鷗外。因為他們其實有著相似的問題意識。

森鷗外用文學記錄時代。松本清張則用文學質疑記錄。一個留下了歷史。一個追問歷史。而小倉,正是兩條路徑交會的地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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